My whole life was a lie

【凯艾】西伯利亚以北

*姓氏瞎加的请不要在意



最初是虚荣心驱使我去爱她的。那时我刚认识她不久,对那被无趣躯体包裹且束缚着的灵魂毫无兴趣,唯一一注意到的只有那一头乌黑亮丽的瀑布般的长发和纤细白皙的四肢。我想象她拿木梳粗暴地撕扯着头发的样子,想象着她在阳光下纵情奔跑的样子,想象着她被薄荷色氤氲环绕着的样子,想象着她缓慢地脱下自己的灰色苏格兰长筒袜然后踩在冰凉的池水里——其实后来这些场面我也都亲眼目睹了,可多多少少缺乏了当初在脑海里妄想时的那种震撼感和激情。过去我要拉着她陪我一起喝下午茶,借此观察她咀嚼曲奇饼干时的小心谨慎,以后此惯例雷打不动。我曾以为凯莉.史密斯的躯体是她最值得一提的地方——史密斯小姐的中间名甚至不是“叶卡捷琳娜”,而是她母亲的名字,叫“戴安娜”还是“乔安娜”我至今也没记住。若是她没了那美丽精巧的面庞,人们定当要把她当成毫无道德感的恶魔,一举一动皆为了自我利益和欲望,连最基本的原则也轻易泯灭。在不知情的人眼里,或者说,像我一样只在意她那副皮囊的人眼里,凯莉.史密斯是个恶毒到无法被原谅的混账。当然,艾比.黑兹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东西。不错,我是拥有一个比“凯莉.史密斯”还要庸俗的名字的十三岁女孩,若不是因为德国人战败便定要被当成犹太人扔进集中营里去的红发英国人。我没有六芒星标志也没有鹰钩鼻和深绿色的眼睛,但按照种族主义者们的话来讲,是“奸诈狡猾得活像个犹太人”。凯莉十三岁的时候甚至都不见得有我这么会掩藏自我——用发绳绑起乱糟糟的发丝,乖巧地坐在教室第一排等待老师的到来,上课的时候假装好学积极举手,下课了找某个处在社交圈边缘的小男孩或小女孩借点钱。当然,是在太阳完全熄灭之后才会还的那种。微不足道的恶行持续了这么久也不曾被什么人阻拦和发现过,因此我愈发肆无忌惮——我抢了某个低年级小男孩的铅笔和糖果,把他的午餐扔进垃圾桶里。即便他是校长的外甥,我也依旧没有受到任何应有的惩罚。后来为了掩人耳目我又将自己的弟弟埃米强行拉入了共犯行列,之后就是可敬的凯莉.史密斯小姐的主动加入。她年方十五岁,在同龄人眼里是个不折不扣的恶棍,在那些比她大的学生们里却颇有威望和影响力——听上去确实有点不可思议,但仔细思考似乎也没什么不合理的地方。她超乎想象的残忍和对规章制度的不屑一顾吸引了那些正处于青春叛逆期的少年少女们的视线,也让那时在背地里蔑视规则的我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她身上。她联合同学一起偷来期末考试的试卷,涉嫌参与一起大型的校园敲诈案,也曾秘密组织过地下赌博活动,诸如此类越界的恶行数不胜数。先生们女士们,可敬的凯莉.戴安娜(她的中间名姑且就取这个吧).史密斯带给我的新鲜感是我自己以外的人远远无法想象的。我出于对背德美学的追求在学校的花坛前主动提出了要和她交往,出于欲望和原始本能的驱动和不能称之为“爱”的灼热感情,然后她就那么答应了,然后把那颗在她手心里融化了的沾满了汗液的草莓软糖塞进了我的口腔里。我用两颗门牙的尖端安静地咀嚼着撕咬着,开始想象与她舌头交缠互相亲吻着的场面。我期待和凯莉.史密斯赤裸着躺在一起看天上的北斗七星,喝橘子汁、吃香草冰欺凌、骑自行车到伦敦郊区也买来花花绿绿的时尚杂志,少女们缠绵舌吻,听吵闹蝉鸣和悦耳鸟鸣。那美好的一天似乎有些遥远,但飘渺的未来总归会到来。

 

然后该讲讲英国的夏令营了——我六岁之前是在美国生活的,且对这片古老的土地毫无好感。这毕竟不能将错全部怪在我的头上——日耳曼人在欧罗巴点燃战火,整个欧洲落入劫难,自此全世界都被波及,黑色硝烟弥漫在天上和地下,人类走入历史上最为辉煌也最为黑暗的时代。英国有大空袭而美国有经济危机,我的父母果决且轻松地选择了接受后者。他们在战争结束前都是打字员,于是我不得不从刚开始说话的时候就学会写字。1945年德国一分为二,我的父母带着年仅六岁的对昆虫以外的东西毫无兴趣的我回到故乡。那时伦敦只是一片钢筋森林,是被战火焚尽了的灰白废墟,一切仿佛都倒退回了史前时期,所有的人类文明被碎纸机绞碎,被海洋的深蓝色波浪淹没。我们提着行李箱在伦敦住了下来,找一间简陋且便宜的公寓,加入修补伤痕的壮大行列,直到人们的生活再次步入正轨。一切都几乎被遗忘的时候我十三岁,刚好到了可以被父母逼着去参加夏令营的年纪。我的中学以“教会孩子自主独立”的旗号组织了这场活动,我的父母像其他孩子的父母一样相信了这种可笑的说辞,毫不犹豫地把孤苦无助的我送进了那拥挤干燥的地狱。我被迫离开我的那些刚买来却还未拆开包装的小说(我的父母坚决不允许我把它们带过去),坐上摇摇晃晃的巴士踏上漫漫征途,过一个不情不愿的郁闷暑假。我忧郁得几乎要变成蓝色,但一想到凯莉.史密斯也在那里,我可以和她呆在一起度过整整一个暑假,不幸的感觉便立即减少了许多。我戴一顶柠檬黄贝雷帽,以对史密斯小姐的热爱抵抗对红色骄阳的不适感。在巴士上我看向窗外的开在路边泥泞之地的野花,那时我唯一联想到的只有自己那一头火红的长发,没有任何浪漫且精巧的比喻,没有。凯莉小姐将原本坐在我旁边的那个面色沉郁的金发女孩赶走,然后自己名正言顺地坐在了我旁边。我面对窗玻璃,不知怎么的不敢与她对上视线,而善解人意的凯莉小姐一言不发。她默默地递给我一颗草莓软糖,我就着温开水像服药似的将其塞进喉咙里,任由那古怪的甜味在我的呼吸道内炸开。我转过头,看到她穿着深蓝色的水手裙,黑色的长发用白色的蕾丝发带谨慎地扎起来,活像那种只存在于古典油画里的贵族少女。她一起一伏的呼吸声扰得我整个车程都不得安生——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她,想着该如何与她一起打发无聊的漫长时光。最后的我们百般聊赖,开始研究起了她带来的数独游戏

 

夏令营的第一周是在海边度过的。海风迎面而来,但我唯一能想到的只有敦刻尔克大撤退。我睁开眼跑向沙滩,发现凯莉.史密斯躺在印花毛毯上,她像寄居蟹那般藏在遮阳伞之下的阴影中,我敢说除我之外无人会注意到她。他们兴许会以为她失踪了然后焦急地四处寻找。我被自己的想象逗乐了,怀着愉悦的心情一屁股坐在她旁边,但我将自己的皮肤全然暴露在了金色的刺眼阳光之中。我兴许会晒黑,但说实话这并不是我所关注的事情。可敬的凯莉闻声睁开眼睛,她伸了伸胳膊又将腿伸长,于是我看到她腋下的浅金色腋毛缱绻得像波涛。那双海蓝色的眼睛暧昧地眯着。让我想到大学里的物理学教授。给她一副眼镜,她或许现在就能跟我探讨蝴蝶效应的可怕之处。那头整齐的黑色长发——我仔细地嗅着,好像闻到了草莓香波的味道。加上一点美国式的宣传,凯莉.戴安娜.史密斯将会成为英国史上最为迷人的女童星

 

夏令营的第二周是在湖边度过的。我们住发了霉的别墅,吃长了蛆虫的面包和在雨季长出来的蘑菇(我严重怀疑它们是在别墅的墙角里被发现的),踩在梯子上的时候还要小心翼翼地注意脚下以确保自己不会掉进裂缝里,睡着嘎吱嘎吱整夜响的木板床然后享受彻夜不眠的欢愉和痛苦,一切都不需言说。晚上熄灯后少女们谈论自己喜欢的男生和刚刚开始发育的身体,而对她们的话题毫无兴趣的我悄悄溜进凯莉的被窝,就那么和她睡在了一起。我带着自己的毛绒泰迪熊(我的父母在我七岁生日时把它送给我,现在却又劝我把它赶快扔了,还不允许我抱着它睡觉,我只得偷偷把它带了过来),一边观察着凯莉皱着眉头渴望赶快入睡的样子一边将自己的呼吸与她调整到同一频率。她看上去被愁苦和焦躁萦绕着,但我想不到自己能为她做些什么,只得将她额头上的发丝轻轻拢到耳后。世间万物进入朦胧的睡意之中。我向凯莉凑近了一些,在她松软如玛芬蛋糕的脸颊上烙下一吻。

 

夏令营里有个愚蠢的女孩叫爱丽丝.韦伯,留着深棕色卷发,门牙突起,让人不得不联想到一只丑陋无比的松鼠。她发现我每晚都会跑到凯莉的床上,于是所有女孩都知道了这件事。我被她们当成“恶心的蕾丝边”,然后可敬而可恨的韦伯小姐将我的泰迪熊扔到了浑浊如过期糖浆的湖水里。最后是凯莉把它找了回来,她换上泳衣游到湖中央,把那因泡了水而肿胀不堪的毛绒玩具带上岸来。她湿漉漉的,头发因湖水与泥浆的洗涤而紧紧地黏在一起。凯莉在还未将自己晒干的时候给了爱丽丝.韦伯一个巴掌,自此再无人对这件事说三道四。女孩们一言不发地疏远了我们,继续谈论她们的无聊八卦。除了凯莉之外再无人与我说话,我也不再与凯莉之外的人说话。她允许我依赖她的那一刻,之前的所有虚荣心都随风而去了。我意识到自己真正地爱上了她——不是因为她的那头漆黑秀发,不是因为她的俊俏面庞也不是因为她口腔里的草莓甜味,驱使我去爱她和去依赖她的不再是欲望。我终于在明白一切后成了无欲无求的清道夫,整日整夜沉浸在凯莉.史密斯施舍给我的那么一点点仁慈之中。在我的笔下她会是夏娃和莉莉丝和玛莉亚,也会是毒药和蝴蝶和黑色月光

 

我们在那个炎热的星月夜出逃,忍受蝉和蚊子的折磨,让我们瘦削的身影在热流中模糊至发黄发黑。失眠了的夜莺站在枝头,繁星凝结成玻璃状,我看到凯莉的头发在月光的映照下犹如碎裂的粘块。我们提着油灯悄然走出别墅,结果不巧在湖边遇到了失眠的爱丽丝.韦伯。凯莉二话不说就把她推进了湖里,这时我才想起她是个残忍无情的魔女——她低劣的本质让她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不择手段,任何妨碍她的人都会被立即抹杀,正如一个自私自利的魔女,除了自己之外眼睛里根本没有他人,只要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便可以抛弃道德和良知。凯莉牵着我的手向森林里跑去,这时我猛然想起爱丽丝.韦伯不会游泳,但片刻之后又马上释怀——人们通常只把在午夜溺水的人当成自杀者。碍事的家伙人间蒸发。我暗自叹息,将怀里的泰迪熊抱得更紧了(结果我还是没能下定决心扔掉它)。我们穿过荆棘和树枝和繁密的绿叶来到森林中央,在那里进行了一次庄严的舌吻,青涩而生疏,可笑得像企图学会跳芭蕾舞的帕金森患者。我们在将心底的欲望填补后继续向着森林边缘走去,月光和微弱的淡色烛光一样忽明忽暗。走着走着我们遇到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他们估摸着也是来参加夏令营的,结果因为实在无法忍受而最终选择了出逃。我端详着男孩敞开的衣领和女孩锁骨上的吻痕,便立即猜测出了刚才的一切。然而我并未表现出惊讶的样子,只是轻轻地向着这对勇敢的小情侣点头以示敬意,凯莉则学着中世纪的骑士向他们鞠了一躬。我们的共犯们被搞得有些不好意思了——那黑发男孩笑了笑却多多少少有些窘迫,那黑发女孩却半闭合着眼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的黑发没凯莉那么富有光泽,她的更像漆黑的颜料,而凯莉的更像深邃如浩瀚大海的夜空。那面目英俊的男孩无奈地撇了撇嘴,但最终还是以温和的语调发问:“你们要逃去哪里?”

 

凯莉.戴安娜.史密斯闻言低下头开始沉思。当然啦,我们可以去巴黎看埃菲尔铁塔,去普罗旺斯摘薰衣草,去阿尔卑斯山脉滑雪,去多瑙河游泳也可以跑到遥远的东方购买瓷器和丝绸。我愿意去任何地方,只要凯莉愿意跟随我一同前去

 

在她得出结论之前,我抢先回答——

 

“ 我们要去西伯利亚以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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