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麗塔之島,亨伯特之罪

【祖艾】烈火灼烧冷翡翠

走吧,摒弃香水饰物,不要珠光宝气,唯留你清瘦身躯,我的美人!

 

*向波德莱尔的《致红发丐女》献上崇高敬意

 

在雾气朦胧这方面,巴黎是远远逊于伦敦的——若你于凌晨五点伫立在巴黎的街道中央,除了模糊如旧照片的路灯光晕之外,你还能看到远处的地平线缓慢泛起的那一抹橘黄,让人联想到开在深秋的雏菊和卖花少女的简陋短裙。三月的最开端,天气冷得吓人,老鼠拒绝离开下水道,顽皮吵闹的学生抗拒走出教室,一向勤劳的农民推迟了外出耕地的时间,唯有满身上下都是破旧补丁的乞丐们依旧保持着原先的生活方式,早出晚归,好像他们有一份正经工作似的。他们不管男女老少都怀着一股坚韧如钢铁的强大信念、浑浊如泥浆的瞳孔里总夹杂着一丝希望,这总让人误以为他们只是暂时失业而不是以乞讨为生。他们将每日跪在路边乞求怜悯当成了赖以生存的工作,久而久之就再没人愿意将多余的同情心施舍给他们了。也许他们能在乞丐以外的工作上颇有成就——但这只是假设,他们对不劳而获的可能性已经上了瘾,就像一个自制力不强的人突然染上了毒瘾一般。真正缺胳膊少腿的可怜人正在工厂里没日没夜地缝纫衣服以及被黑烟折磨身心,这也不怪乎鲜少有人愿意在外出时停下脚步看路边的乞丐一眼了。在诗人们眼里,每日甘于为了平庸生活而碌碌无为的普通人就已经有够卑贱的,更不要谈那些既想获得幸福生活又不愿意付出代价的乞丐了。在众人眼里,乞丐是这世间最卑微的存在,是比爬在地上的蝼蚁还要低等、比寄生在动物体内的蠕虫还要卑鄙、比在冬夜里穿着鲜红色内衣的站街妓女还要下贱的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的群体。

 

蒙特祖玛恰巧在太阳刚刚升起来的时候出门。她坐在梳妆镜前安静地看着留一头金发的女仆像擦拭艺术品般小心翼翼地用木梳梳着她那一头柔顺的青绿色长发。她从来都不会去记任何一个仆人的名字,却总习惯于在他们做完事情后轻声且冷漠地说一句“谢谢”。尽管她认为为主人做事是仆人的义务,她却还是喜欢对那些地位远比她低的人显露出有些微妙的礼貌。她吩咐女仆离开,再将木梳轻轻地放入梳妆台的柜子里,然后开始痴痴地观察着镜子中的自己。蜿蜒蜷曲如九曲冥河的发丝被一丝不苟地拢在耳后,瘦削、棱角分明的脸庞像是被雕塑家用刻刀仔细雕琢出来的一般,让人想到文艺复兴时期的那一座座精美石膏。蒙特祖玛在贵族小姐们中间格外显眼——不仅仅是因为她介于成年人和少女之间的奇特美感,更因为她高挑颀长的身材。她看上去是那么出众——走路时正视前方,空洞的绿眼睛里永远闪烁着高傲的耀眼光芒。她穿打三个白色蝴蝶结的深红色高跟鞋,头发为了保持整齐而用蓝丝带干脆利落地绑起来。望遍全法国,你再找不出一个比蒙特祖玛更为清爽的17岁少女。若你常在贵族少女们举办的聚会里闲逛,你必然会对她有深刻印象——她通常坐在大厅的角落,但身穿华贵礼服的少女们通常都围坐在她周围的沙发上,听着她朗诵法国最近的流行诗歌、听她对政治情况侃侃而谈、听她批判巴黎的种种肮脏之处。少女们不谈论自己喜欢的男孩、香水和礼裙、时装杂志和美食,但她们脸上总带着一种梦幻般的幸福微笑,给人一种相当奇妙的感觉。她可以被称为当之无愧的“少女文学家”。你会记得蒙特祖玛在文学领域有多么高的赞誉,她曾在著名的报刊上发表过自己写的诗,也曾与那些著名的受欢迎的诗人们互相写信。她对文学的审美和直觉如同刀刃般尖锐,她对作品的鉴赏能力和批判让人刮目相看。在那群想与蒙特祖玛有一夜春宵的贵族男子之中,最为热情和固执的是一位名为“雷德”的红发男人。他在第一眼看到蒙特祖玛写的诗的那一瞬间就毅然决然地抛弃了自己曾经最为喜欢的恋爱小说,他跑遍巴黎为她寻找青色的蔷薇、拜访所有的裁缝为她缝制一条绝美的青色礼裙、整夜站在她家的洋房外围就只是为了和那双青色的眼睛对上视线,可那有着青色长发的傲慢美人从来就不曾看过他一眼。她在晨曦将街道吞没之前离开,又在月光照耀大地之时归来。月色和夜色永远都是她最好的伙伴——她写下绝美的诗篇真诚地赞美它们,而它们则引领她在黑暗中不断向前直至抵达目的地。

 

她在出门赶往一场早茶派对的时候,遇到了那么一个乞丐。这实际上是个意外——她为了不避免必要的麻烦总是乘马车出行,可凌晨五点的时候大部分人都还在梦乡之中流连忘返,她不忍心叫醒劳累了一整天的此时正在呼呼大睡的马夫,只得暂时放下贵族小姐的架子步行出门。因为多日未独自一人在街上走路,她踩上长了青苔的石板路时显得格外小心翼翼。就在这时,她看到一个穿着棕色旧麻袋的瘦小娇弱如松鼠的红发少女。最初开始,那只是一团模糊的黑影,可凑近看蒙特祖玛却发现那是一个少女——准确地来说,是一个乞丐。她的步伐并不稳定,让人联想到摄入了酒精的蚂蚁和酩酊大醉的壮汉,不难猜出这是多日未汲取分量足够的食物造成的结果。她留着一头乱糟糟的犹如杂草般的红色长发,左边的发鬓夹着一个毫无用处的装饰品般的蓝色发卡,弱不禁风的身体因为寒冷的天气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脚上的破旧棕色皮鞋撞击着石板路,发出“咯噔咯噔”的难听噪音。钟声从远处传来,盖过了她若有若无的略带无奈的悲哀叹息。她的脸庞让人想到圣母玛利亚——那般的纯洁、神圣、精致,让她看上去犹如什么也不知道的富家小姐。与蒙特祖玛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她睁大那双杏仁状的红色瞳孔然后露出宛如初生小鹿般无辜的表情,其中没有羡慕和嫉妒,有的只是无尽的迷茫,仿佛她从那一刻才意思到命运的不公一般。若让她换上华贵的礼服,教她上流社会的礼仪,定不会有任何人能看出这是一个出身贫寒的姑娘。她本应呆在华丽的巴洛克式教堂里虔诚地跪在神坛前念诵诗文,而不应该在三月的大街上以乞讨为生。你们看看,残酷的命运究竟有多么值得人唾弃!蒙特祖玛最初在好奇为何一个绝对不会超过14岁的少女要在街上当乞丐,后来便明白了。没有父母的小孩子要么在孤儿院里,要么就在街道上,两者相差不大,因为永远都填不饱肚子。然而,蒙特祖玛对此丝毫不抱有同情心。她向来缺乏同理心,也向来不屑于对乞丐施以廉价的怜悯——那对他们来说毫无用处,顶多只能当作精神慰藉。不管那红发少女有多么可怜和凄惨,不管她那张年轻且绮丽如人偶的脸上究竟饱含着多么深沉的痛苦,蒙特祖玛都丝毫不会有一点情绪上的波动。为了防止那拖着青春病体的红发丐女对自己纠缠不休,她像上帝将雨露施舍给万物一般不屑地将一枚从口袋里拿出来的金币丢到地上。

 

名叫“艾比”的少女呆呆地弯下腰拾起那枚金币,然后又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般恍惚地抬起头。那张脸——她曾在报刊上见过的那张脸!她立即就想起了刚才那个傲慢的贵族小姐是自己最为喜欢的诗人蒙特祖玛!她虽食不果腹、衣不遮体,但却仍对文学怀着令人难以理解的热情。刻薄的评论家们定要将一个热爱读诗的乞丐痛骂一顿,可她对此毫不在意。报摊的老板三番五赶她走,她就像苍蝇一般三番五次地趁着他不注意的时候粘上去,如饥似渴地阅读着那些诗篇。她最为喜欢的是蒙特祖玛的诗——为了能够时时欣赏,艾比早已将她的每一首诗背得滚瓜烂熟、熟记于心,恐怕连一辈子也无法忘记。蒙特祖玛写出的一字一句都被她深深地刻进了骨髓里。她本以为上层社会里只存在庸俗不堪的文学,可那位有着一头青色长发的才华横溢的贵族诗人颠覆了她之前的刻板想法。意识到自己与最喜欢的诗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她的手忍不住地颤抖着,好像火焰在烧灼着它们一般。那枚金币不小心掉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请您等等,蒙特祖玛小姐!”艾比朝着她的方向大声喊着,声音开始止不住地颤抖。

 

那位一向习惯于抬起头直视前方大步向前走的傲慢的贵族小姐在听到自己的名字从一个陌生乞丐的口中喊出来的那一刻惊讶地顿了顿,随后继续向前走去。她可没空陪一个卑微的红发丐女纠缠——那些挑剔的贵族小姐们还在等着她为她们朗诵十四行诗呢。

 

“这枚金币我不要了,您能回头看我一眼吗?”她还是不肯死心,冲着那高傲且无情的高挑背影近乎绝望地继续说着。

 

“一枚金币可换不来我的回头。”蒙特祖玛轻轻地笑了一下,满不在乎地回答道,亦如她对文学作品的评价一般精准而尖刻。艾比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巴黎的雾气和清晨的橘黄色光线中,禁不住伤感失落地一下子坐在冰凉的石板路上。

 

她不曾回过一次头。不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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