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y whole life was a lie

【卡艾比】瞭望

清晨起来睁开眼,最先听到鸟鸣。最开始会给人产生一种视觉和听觉颠倒了的错觉,不过她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睁开眼睛和闭着眼睛没有任何差别——无论是睁眼还是闭眼所能看到的都是一片漆黑。为了能让自己安心一点,索性就干脆把眼睛闭上吧。眼皮即便脆弱不堪,却还是有让人放心下来的奇特功效,艾比有些狼狈地从软绵绵的床榻上艰难地坐起来,然后把脚伸向地上的银灰色地毯。地毯的中央是她的粉红色拖鞋——她吩咐过埃米要把她的拖鞋放在那个固定的位置,而且她现在养成了上床睡觉前把拖鞋放在那里的习惯(花了整整一年时间,客观来说非常不容易)。那双拖鞋是埃米给她买来的,他在把它小心翼翼地递给她时还特意强调了那是双粉红色的拖鞋,她觉得这样的行为毫无意义。对一个什么也看不见的人来说,对颜色的概念并不重要。她只需要知道那是双拖鞋,并且它的尺寸对她来说刚好合适,这就足够了,其他再没有必要知道了。无论那双拖鞋是粉红色的、翠绿色的、天蓝色的、艳黄色的还是她最讨厌的黑色,那已经不属于她可以管辖的范畴了。她记得自己的头发是火焰般的深红,但那也毫无用处。她知道自己有头发就好了,可以去欣赏它的美的是她以外的任何人,独独不包括她。艾比的世界逐渐失去了所有的色彩,最后甚至连白色和灰色都被缓慢剥离了,就只剩下了最纯粹、最绝望的黑。黑暗、深渊、绝望,想怎么称呼都行。她的灵魂在浑噩中逐渐褪色,她的意志在惰意中逐渐消亡。十三岁那年的高烧剥夺了她的视力,也随之剥夺了她继续活下去的动力和斗志。

 

敲门声响起,规规矩矩、不轻不重的三下,然后她就知道这是谁了。卡米尔推门进来,提醒她换好衣服后与他一同去后花园散步。那是她每日必做的事情,也是一天之中唯一一次离开床铺的机会。除了清晨的散步之外,她几乎整天都躺在床上抚摸着那些古老的书籍,抚摸着那些她再也无法看见的文字。有时埃米会给她朗诵彼特拉克的十四行诗,会为她带来抹茶巧克力蛋糕和刚刚从后花园里摘下来的青色蔷薇,但这一切都不如清晨的散步美妙。她挽着卡米尔的胳膊,在他无微不至的搀扶下嗅着新鲜的空气,听着杜鹃鸟吞食蚯蚓的声音。她一步一步缓慢地向前走着,企图用眼睛之外的全部器官来感受后花园的美景。皮肤的毛孔不断地张开,一时间让她有种呼吸困难的感觉。艾比感到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血管内循环流动着,像太阳般炽热,也像溪水般冰凉。阳光很刺眼,但对她来说那温度似乎刚刚合适。卡米尔对此感到有些不适,只好抬起一只胳膊挡住双眼,然后她就闻到了他口腔中弥漫着的怎么藏也藏不住的马卡龙的香气。是草莓、香草、抹茶、巧克力还是葡萄?艾比一边猜测着,一边不禁对这位正扶着她的少年产生了难以理解的嫉妒之情。

 

说实话,她至今也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来陪伴自己。在她十三岁时,两人的关系非常差——就像轴心国和同盟国,就像自由派和保守派,就像喜欢纵欲的花花公子和习惯于目空一切的苦行僧。两人的爱好乃至三观基本没有任何相关的地方,所以大大小小的矛盾经常接连不断。艾比常叫卡米尔“面瘫矮子”,常嘲讽他身为一个男孩子竟如此热衷于甜食,而卡米尔也毫不示弱,针对她的白马王子之梦和少女情怀就发表了一阵辛辣且直白的批评,害得她差点哭出来。他以前曾说过“蝴蝶的标本比蝴蝶本身更为美丽和残酷”的言论,当时的她只觉得这就是个不懂得生命可贵之处的粗人,现在却觉得他那番话也有几分道理。艾比失明后,两人的关系迅速改善了许多。兴许是因为卡米尔不想与一个盲人吵架,兴许是因为艾比失去了与任何人争辩和吵架的欲望,从那之后,两人之间再也没有过任何一次不愉快的讨论。他们讨论正午的蝉鸣,讨论意大利的阳光,讨论波兰的金发少女,讨论罗马的华丽花园,但唯独对他们最初成为朋友的原因避之不谈。卡米尔本不是个擅于交流的人,可艾比在失去视力之后变得越发沉言寡语,为了不让两人之间弥漫着尴尬的沉默,他只好时不时找一下话题活跃一下气氛,尽管对此不领情的艾比只会敷衍地聊上几句话而已,但他从来不曾放弃过这么做。每天他都会在清晨敲响她家的门,然后带她一起去后花园散步,这对两人来说都已成了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就像吃饭和睡觉一样再平常不过了。久而久之,连最初对此感到不可置信的埃米也将其视作了一件平常的事。艾比依旧对此感到相当疑惑,但她永远也不会说出来——她再没有勇气去改变现状,因为她根本无法预测未来会发生什么。十岁时的她曾立誓要环游世界、看遍天下美景,可现在呢?现在她倒是可以尽情欣赏无边无际的漆黑深夜,永永远远无法改变的痛苦午夜。

 

卡米尔牵着她被汗水浸湿的左手,领着她走向后花园中央的塔楼。她对那个地方印象尤其深刻——最快乐的童年回忆就是她和埃米一起在那里玩骑士与恶魔的游戏的部分。尽管当时的场面已经有些如同泛黄的照片般模糊不清了,但她还是对此觉得相当怀念。她走上塔楼,一步步走上长满了青苔的石阶时感到自己就像刚刚失去了尾巴的小美人鱼般无助而痛苦,以至于有种窒息的感觉。阳光变得有些朦胧了,吵闹的蝉鸣声也逐渐平息下来了。突如其来的安静让艾比一时间觉得十分不自在,但她还是决定忽略那感受并继续向上走去。微风迎面而来,她情不自禁地张开双臂,像是泰坦尼克号的女主角站立在甲板上时一样。她想象着那座巨大的冰山逐渐向她靠近,而她却像个没有实体的幽灵似的直接从中穿了过去,毫发无损。

 

她突然就想起了卡米尔的模样。他的五官在她的脑海中已经模糊不堪了,可她还记得他的头发和眼睛的颜色,可见她即便失去了视觉却还是依旧对色彩有着如此之高的敏锐程度。他有着黑色的头发和蓝色的眼睛。艾比知道黑色是什么概念,可她却实在想不起来蓝色是什么样的了。大海是蓝的,海洋是蓝的,青金石是蓝色的,玻璃珠是蓝色的,鸢尾花是蓝色的,可那些东西又是什么样的呢?她无论如何也无法记起来了。

 

艾比面向风吹来的方向张开眼睛,但看到的依旧是一片死寂的黑。

 

她忽然感到自己的心跳开始加快,仿佛自己所看向的那个地方就有着一片汪洋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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