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y whole life was a lie

【鬼狐X艾比】悸动

我是个艺术家。”当鬼狐这么说着时,他从大街上找来的红发模特已经开始一颗一颗地扣上自己衣服上的纽扣了。她像鸵鸟似的低下头,平滑洁白的乳沟宛如融化了的芝士蛋糕,红色的发丝像深海的水藻或热带丛林里的藤蔓般缠在一起、犹如一场纠结无比的恋情,略带青紫色的肩膀因寒气立起了寒毛,白皙且纤细的双腿肆意地踩在落满了灰尘的白床单上,僵硬的双臂规规矩矩地放在身体两侧,光洁的面孔上浮现出的沉默不语的痛苦使她看上去好像正在诵读诗文的红衣主教。鬼狐漫不经心地审视了一眼那瘦削如松鼠或多日没进食的囚犯的脸色苍白的少女,又把注意力全部转移到了自己刚完成的油画上。那红发模特有些恍惚地盯着他,眼睛里那星星点点的红令人分不清那是瞳仁还是血丝、令人难以想象那干涩脆弱的眼眶要如何承受那饱经折磨的眼泪、令人不由自主地想象出了她想要说却终究没说出口的千言万语

 

你知道一个天才要怎样才能让那些愚蠢的凡人意识到他们究竟有多卑劣吗?”鬼狐像看着自己亲手抚养长大的孩子似的用近乎病态的柔情看着端端正正摆在画架上的那幅画,语气傲慢自大得仿佛正在为国王加冕的教皇。艾比顺着他的视线假装深情地看向那幅画,那昏暗如老鼠毛的夜空在让她在那一瞬间产生了不适的感觉。她以微妙的弧度无奈地撅了撅嘴,向着鬼狐的方向往前走了一步。鬼狐正陶醉地反复欣赏着那幅画,那双明亮如黄金的琥珀色瞳孔在此时闪着狂热到令人惧怕的光芒。艾比看到他这副高兴的样子,不禁悄悄地笑了一下,那副捂着嘴暗自偷笑的模样好像流窜在午夜的厨房里的生怕被猫发现的狡诈老鼠似的。

 

很遗憾,我并不知道。”艾比如实摇了摇头并用真诚到无以复加的语气说着,鬼狐如同她所预想的那般露出了一个不太明显的讽刺的微笑。从他嘴角那转瞬即逝的弧度来看,目前的他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艾比在与他相处的大部分时间中都在刻意迎合与奉承。这并非虚伪,只是为了使这段奇妙的关系更加稳定地持续下去而不得不使用的一些不太正当的小手段罢了。

 

他要故意在众人面前出错,让他们意识到自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类、被上帝眷顾的天才,而不是神或魔鬼。”他傲慢地扬起头颅,每一个词语都带着一股飘飘然的谵妄的气息。艾比似乎能看见他在脑子里幻想出的那些场景。

 

鬼狐叹了口气,开始小心翼翼地收拾画具。他先是格外谨慎地将画缓慢地搬下阁楼,然后将白色的画布盖在画架上、把放在木制地板上的调色板和颜料及画笔收拾起来,最后提着一桶水开始清理在作画过程中不小心滴落在地板上的颜料。那些颜料混在一起,形成一滩奇怪的液体。鬼狐在打扫过程中不幸地踩到了颜料,于是地板上布满了好像车痕一般分布整齐均匀的脚印。艾比本想好心提醒他一下,但看到他四处忙活的样子便暗自思衬自己最好还是不要去添没必要的麻烦,因此最终还是选择了乖乖闭嘴、暂时当个乖巧懂事的哑巴少女

 

等鬼狐好不容易处理完了一切,艾比才从长久的令人难以忍受的沉默中被解放了出来。

 

我其实也是个艺术家。”她以认真严肃的语气说着,让鬼狐暂时失去了所有的幽默感。

 

 

 

 

这话确实不假。刚来到法国的那年,艾比热爱着巴黎的一花一草和塞纳河畔的咖啡店、古老的花花绿绿的时装杂志以及风情万种的金发女郎、红灯区的廉价香烟和紫罗兰与薰衣草、泛了黄的旧胶片以及黑色的行动缓慢的跑车……她曾经爱着这个地方的一切,但这种古怪的热情很短暂、脆弱如被水浸湿了的白纸,仅仅就持续到了她发现自己身上的钱不足以交房租从而被房东强硬地从住处赶出来的那一天而已。她在哪里都会是个三分钟热度的奔放的红发少女,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长久地留在那颗向往自由的心灵之中。在奥地利的那几年,她也曾疯狂地崇拜着波波粼粼的多瑙河与莫扎特的乐曲,但很快她就厌倦了那一切,往日喜爱的风景开始变得模糊,连空气和蓝天也变得无聊得令人难以忍受了。自从因为考取维也纳美术学院失败而离开奥地利来到法国后,艾比对奥地利的印象就只剩下了一个不太清楚的黄色的低矮土坡。每离开一个地方,关于那个地方的回忆就会被自动地从她的大脑中不断淡化直至彻底消失为止。初来巴黎的那几年里,她在咖啡馆里当服务生、成天往对外开放的大学里跑只为了听关于量子物理学的讲座、每天惯例在起床后做三十个仰卧起坐,富有规律的平淡生活虽单调乏味却总能从中发掘出那么一点点乐趣、好像考古学家在小心翼翼地挖掘着深埋在地底之下的文物一般。直到她遇见了那个自命不凡的、喜欢自诩“天才”的失意的年轻画家鬼狐开始,过往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了。她于周日的下午在一场画展中四处闲逛,尽管她对艺术丝毫不感兴趣。艾比一边喝着免费供应的柠檬汁,一边漫无目的地阅览着一幅又一幅风格天差地别的画作,然后就看到了一副色调清淡如午后清茶的油画。它的作者拘谨地站在画框的左侧,好像市集的商贩正在自己的摊位推销商品似的。当她与那双有着珍珠般的光泽和质地的琥珀色眼睛对上视线时,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灵魂被其紧紧地锁住了——被她一生也无法逃脱的没有实体的枷锁束缚住了。一切都改变了——艾比不再需要自由了。与其说是感谢画家创作了那幅画,不如说是多谢那幅画让她认识了画家。她问来那表情沉重得仿佛与世人有血海深仇的画家的名字,然后看似不怀好意地自作主张地热情地询问他是否想要一个无需支付报酬的人体模特,然后就像兔子般一蹦一跳地带着自己的全部行李兴奋地搬到了鬼狐那简陋的单人公寓里。与鬼狐住在一起的第一周,艾比先是睡在冰凉的地板上;再过了一个月,她有资格睡在沙发上了;大约过了半年,鬼狐将一张没有床单和枕头的木板单人床带回到了公寓;在鬼狐的生日那天,他和几个疑似狐朋狗友的年轻画家们在一起喝了不少酒,那一晚因为醉醺醺的他而发生了点“小意外”,于是艾比从此就可以一直享受和鬼狐同睡一张床的待遇。

 

对艾比来说,最大的幸福无非是安静地躺在鬼狐的身旁看着他在转转反侧中陷入浅眠。那高挺的鼻梁与线条分明的眼眶及白皙的皮肤令人联想到古希腊的雕像,在月光的映衬下犹如神情肃穆的维纳斯。那油亮的银色短发总是梳得整整齐齐的,一丝不苟得令人有些望而生畏。艾比喜欢看着鬼狐一边捂住胸口咳嗽一边痛苦地喘息并紧紧地揪住自己的衣角,那并不是因为她喜欢看他饱受折磨,而是因为她相当喜爱如同母亲般将鬼狐温柔地搂住的感觉。她从未见鬼狐去依赖过谁,也从未被别人依赖过。鬼狐唯一一次在熄灯后对艾比提起了自己的过去——他那身为历史教师的古板无趣的父亲因为听说他的梦想是当一名画家而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于是他就麻溜地将所有自己需要的东西装进行李箱,在母亲的眼泪和三月的凉风中离开了自己生活了整整十年的地方。从此,他再也不曾回到那个地方。艾比在黑暗中睁大眼睛,开始想象鬼狐独自一人带着一个行李箱和他的梦想来到巴黎后的第一个晚上——他站在昏黄的路灯之下,手里紧攥着铅笔和写生簿,棕色大衣的袖子上满是眼泪,就那样呆呆地等待着黎明的到来。艾比无声地为他哭泣着,尽管她明知鬼狐不会领情——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中从来就没有什么“万般柔情”,艾比在认清现实后便对此不再抱有任何希望。年轻的银发画家总说自己“不需要别人的帮助”,但却总为了出名牺牲自己的自尊。

 

 

 

 

艾比唯一的愿望就是让鬼狐的创作永远不要沾染上钞票的腐烂味道,但事与愿违。他的画作越来越靠近为了迎合大众口味的风格——他画各种各样的裸体少女、画俊美少年与少女的交媾、画年幼孩童的尸体……各种各样的恶趣味,让鬼狐在年轻的画家们逐渐有了一定的威望。尽管就色彩搭配这一点来说,鬼狐进步了不少,但艾比丝毫不为此高兴。每当她脱光衣服站在鬼狐的画架前时,她总感到一个空洞正在逐渐将她吞噬。艾比并不是个喜欢拐弯抹角的人,她表达意见的方式相当直接。

 

你没有绘画的天赋,鬼狐。”在享用完清晨的不加糖的咖啡和抹了蜂蜜的面包后,艾比以失望的口气突然对他说道。刚刚醒过来的画家起初先是惊愕地看着她,然后那惊讶就扭曲成了愤怒——那情绪几近出自本能。他平静地命令艾比收拾自己的所有东西然后滚出他的公寓,不允许拖泥带水也不允许留下任何东西。在艾比收拾行李的过程中,他冷冷地站在一旁,什么也没说,就只是远远地看着,脸上毫无波动。

 

我希望你喜欢过我。”在提着行李箱走出公寓的门的前一刻,艾比几近绝望地看着面前这个她深爱着的、心中永远只有自己的、除了野心一无所有的傲慢的画家。

 

如果你指的是那种在结婚后把你列入情妇名单的喜欢,我会好好考虑一下的。”最后一次与她对视之后,鬼狐轻轻地关上了门。

 

 

 

 

再次见到艾比,鬼狐已经从底层爬到了上层。他给身穿华丽礼服的贵妇们画美化过度的肖像、给某个格外慷慨的客人画波西米亚少女们裸体在山泉间嬉耍的油画、给喜欢拉丁文的贵族少年们画他们中意的少女……在巴黎所有的画家里,比他年轻的远没有他出名,比他出名的远没有他年轻。简陋的单人公寓变成了附带后花园和泳池的三层别墅,袖口的补丁被金色的丝线所替代。可敬的画家在出名后许多年的某个下午一边喝着加了砂糖的咖啡一边悠闲地看着报纸,然后来找他叙旧的另一位画家告诉他——他此生唯一找过的一个人体模特染上了天花。他怎么也想不起那女孩的名字,只记得那是个奥地利人,以及她那一头火焰般的红发。不管怎么样,出于微妙的怜悯和最后的道义,他打听来她的住址,然后找了个空档只身前去看望她。

 

郊区小路的泥泞和崎岖让鬼狐觉得格外抑郁,但当他站在她独自居住的那栋木屋前的时候,抑郁尽然转变为了惆怅。他不安地敲了敲门,结果发现吱吱作响的木门并没有上锁。他感到自己的手心开始出汗,但还是选择了继续往屋子的内部走去。一个瘦削到可怕的红发女人坐在一把不断晃着的藤椅上,她毫无血色的面孔在烛光的照应下显露出一种古怪的蜡黄色。鬼狐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小心翼翼地走出木屋并轻声关上门。

 

他点燃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来的那根烟,但又很快将其掐灭,也将那在一瞬间浮上心头的悸动彻底碾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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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仲村佐和海 濱 公 國 转载了此文字  到 殺人電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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