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y whole life was a lie

【冰酒】战火年代

时至今日,她仍无法确认为了二十盎司巧克力做出如此疯狂的举动是否合理——如果连在兵荒马乱的时代竭尽全力活下去也不被允许的话。

战争刚刚结束的那一年,Meiko跟随着自己的家人回到了故乡。最开始的几个月她无事可做,后来经过朋友介绍,她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被战火摧残得面目全非的生活再次不如正轨。不工作的时候,她种植花草和圈养宠物、她耗费一个下午的时间在剧院观赏戏剧、她在清晨的时候靠在阳台的栏杆上晒太阳、她在镇上的图书馆里慵懒地阅读着王尔德的小说,她的朋友们时不时地来看望她。她一直都与自己的父母共同居住在一所别墅内,直到她的父母先后因为黄热病离世,之后她剩余的一生都独自居住在哪里。

她终生未婚——这在当时是很正常的,因为不少人都因为长年的战争而对生活中的一切失去了兴趣。她是他们中的一员,可却又有那么一点特殊:任何人都从未见过她与任何一个男性谈过恋爱。她不曾与任何一个异性有太多的往来,最开始、镇上的人们都对此十分好奇,但后来人们便不再谈论关于她的恋爱经历。她不对任何人讲述她曾经的某一段情史,因为她很可能根本没有经历过。

Meiko在战争结束后变得沉言寡语,她不再高声谈论自己刚看完的某一本小说、她不再为了打发时间而哼歌、她不再向自己的朋友讲述有趣的故事,她的生活变得简单而又乏味,宛如被洗得发白的没有任何装饰的连衣裙一般。一切归于平静、战争带给心灵的创伤逐渐被时间冲淡、精神的波动在潜移默化中被抚平,Meiko就此切断了与外界的交流。

她不断重复着对战争时期的回忆、回忆那些痛苦或者欢乐的时光——她这么做的唯一原因只是因为自己无法停止思考。在一个空中漂浮着金色氤氲、清新的空气和温暖的阳光使人昏昏欲睡的午后,Meiko坐在自家后花园的一把藤椅上、她的手里握着一把米黄色的折扇、她的棕色短发上沾着些许闪闪发光的露水。在接连不断的吵闹的蝉鸣声中,她开始追忆发生在过去的所有事情。

1942年的冬天,她跟随自己的父亲和哥哥一同赶往前线的最西端。7月17日,德国军队遭到史前无列的惨败,苏联人的攻势变得越来越猛烈,导致大部分医疗人员不得不赶往战线的最前端。Meiko在那时是负责运送伤员的战地护士,她每日都在前线和后方之间来来往往,白色的护士服上总是沾染着暗红色的血迹。

军队的食物变得越来越匮乏,Meiko不但要忍受寒冷而又恶劣的天气,还要强行忽视令人难以忍受的饥饿感、反反复复地将一个又一个受伤的士兵背到医疗处。在圣诞节来临的那天,伤员又增对了。比那还要糟糕一万倍的是,粮食完全耗尽了。伤员因寒冷、绝望、饥饿和伤口带来的痛苦而在得到治疗之前死亡,暗黄色的硝烟使人看不清通往未来的道路、凄厉的悲鸣使所有人的心中不再怀有希望、绷带上的鲜血使人眩晕和呕吐。雪花与尸体散发出来的恶臭混杂在一起,强忍饥饿的Meiko差点因此昏死过去。

尽管她受过良好的教养、并且她对自己的道德与品行有着严格的标准,但战争和饥饿令所有人都发了疯。每个人都为了能生存下去而不择手段、每个人都为了能看到明天的太阳而无恶不作、每个人都为了国家和个人的荣耀而对敌人毫不留情。只要能让自己活下去,无论什么都能牺牲。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那天还刚好是新年的第一天,实在无法忍受饥饿的Meiko偷偷潜入了粮仓。

愧疚、恐惧、悲伤在她的心中宛如纠缠的藤蔓一般交错着,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小心翼翼地拿走了二十盎司巧克力——从那些新运来的为数不多的粮食里。有那么一个短暂的瞬间,Meiko无法克制住想把它们放回去的冲动、可转念一想却还是狠下了心。她毫不犹豫地快速离开了粮仓,脚步声故意放得很轻、像一只踮起脚尖走路的狡猾的猫——这只猫的嘴里叼着刚偷到的小鱼干。

“战争使人性泯灭。”Meiko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起了自己曾经在一本小说上看到的这样一句话。她叹了口气,滚烫的泪水在那一刻烧灼着她干涩通红的眼眶。如同利刃一般的寒风呼啸着、Meiko忽然感到自己被无形的锁链束缚住了。生来就有的良知和道德不断地谴责着她的行为,然而此时的她却再也不能回头了。

Meiko气喘吁吁地跑到粮仓的门口、她的心脏突然停了一拍。有人、有一个穿着黑色军服的男人站在那里,Meiko无法看清楚他的五官。她将巧克力藏到背后,然后鼓起勇气走近了一点,这才终于看清那个男人的面容——Kaito上校。他被冻得通红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细碎的头发随着风在半空中摆动着。Meiko仔细地打量着那张棱角分明、精致得宛如米开朗基罗雕刻出来的石膏一般的脸庞,苍白的脸上不禁泛起一丝淡淡的红晕。她将裹在脖子上的红色围巾拉出来,然后将自己的下半张脸严严实实地遮盖住——与其说是因为想要阻挡寒流,不如说是想要掩盖自己感到害羞的事实。一个不小心,被她藏在背后的巧克力掉下雪地上。Meiko因为紧张和恐惧而感到几乎无法呼吸。

“你从粮仓里偷来的?”Kaito指了指掉在她身后的那二十盎司巧克力。

“是的,先生。”Meiko平静地答道、她觉得在此刻撒谎没有任何意义。

“你知道这么做会被枪毙吗?”他以严肃而又冰冷的口吻说道、随后指了指别在腰间的那把左轮手枪。

“我知道,先生。”

“那你还这么做?”他皱起了眉头。

“我饿得无法忍受了。”

“谁不是这样?难不成只有你一个人挨饿?”他的语气开始变得咄咄逼人起来。

“我很抱歉,先生。”Meiko不带丝毫感情地说道、顺便仔细观察着Kaito的面部表情是否发生了任何变化——但可惜的是他自始自终都面无表情。Meiko非常希望自己的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啊....”他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Meiko一言不发地低头看着自己被擦得近乎反光的黑色皮鞋。

“这一次——只有这一次,我不向上级举报你的可恨行为。我理解你的想法,我知道你饿得前胸贴后背,因为我也是这样。但做人不能那么自私啊......把那二十盎司的巧克力拿去吧,把它们分给伤员,算是我拜托你的了。”

Meiko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她又一次脸红了——但这次是出于一股仿佛要将她撕裂的愧疚和自责。

她将掉在地上的巧克力捡起来,然后快速跑向帐篷的所在地。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又在脸上冻结,她在途中被树根和石头绊倒了好几次、在她的膝盖上和手臂上创造了好几道伤口、但她毫不在意。她唯一所想的就是赶快回到营地,免得自己的内心无法承受道德的苛责。

她不想让事情变成这样——说真的,她还宁愿被枪毙呢。明明她是做错事的人,可却没有得到应得的惩罚,她应该被痛骂一顿才是合情合理的呀。想到这里,泪水和雾气模糊了Meiko的眼眶。她再无法抑制那股令人痛苦的悲伤,干脆停下了脚步。

她回头看,发现Kaito依旧站在那里——他的轮廓也变得十分迷糊了。他往远方不断地移动着,最后化为一个小小的黑点。

从那之后,Meiko再也没见过他。谁也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也许他像Meiko一样回到了自己的家乡,也许他凄惨地死在了战争中。无论是何种结局,那都是Meiko永远无法知道的故事了。

回忆戛然而止,像忽然断线的电话一样。

Meiko半瘫在那条木椅上,任由阳光将自己的全身笼罩住。

战争与和平、自由与死亡、爱情与毁灭。

她在心中重复默念着这些词汇。

那是最坏的年代,也是最好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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